2008年9月18日 星期四

Meet Mrs.C

很久沒有進行對胃口的談話,便約了MRS.C見面。

相約六時在Kubrick等,她人在五時四十分便到了。我一向準時(除了上課),只是每次約她,我都比她遲。

六時到達,陪她還了影碟,她問我有甚麼電影好看。便介紹了《ANNIE HALL》給她。原來Kubrick只有VCD,她說不介意影像質素,便接受推介借了活地艾倫的《ANNIE HALL》。

離開Kubrick,我提議到美都喝點東西。

坐下,話題開始。

與男友和六隻貓過的新生活如何? 我問她。

一隻剛做完腸胃手術、一隻眼疾還未好,仍要每天準時揩替牠滴眼藥水、一隻本來跟我很要好的,因為新來了三隻小貓,便開始孤癖起來、一隻由第一天來我家到現在仍是這麼怕人,整天都躲在床底下、另一隻好像有過渡活躍症,最愛往窗外爬,我哀求男友很久,他才肯安裝窗花,為此我們吵過一場、還有一隻,永遠都在肚餓,無時無刻都在喵喵地叫喚食物。她邊說,邊手舞足蹈,神態就像正在談論頑皮兒子的婦人。剛好我們正身處茶餐廳,人與景,配合起來,令我想起無線的肥皂劇。

我知道如果我把這個想法告訴她,她會殺了我,我知道她真的會;便定過神來問,那你肯定忙得要命,時間怎分配,不用上課嗎?

說你也不信,今年上學期,我只須上十六課,其他的時間,我都呆在家,反正錢都花在貓身上了。

有沒有想過,如果沒有牠們,你的生活可能會過得好一點?

有,但我可以信任誰?把牠們交到別人手上,我很擔心,牠們再一次被遺棄。

大好一個少女,因為六隻貓,把自已弄得像個瘋婦,仍不願意放棄牠們──或者這便是愛心。

你有沒有想過要養一隻,她問。

對不起,我低頭啜一口凍鴛鴦,說,我連自已也照顧不來,養寵物,牠一定會跳樓而亡。說起來,上星期,我差點想自殺。便把來龍去脈跟她交代一下。
聽罷,她說,這裡的太壞,我有想過改變它,然而,我最後放棄了,只想逃到別處,逃到別人已經改變好了的地方……

她神色開始激動,你知道嗎,天氣這麼熱,我喜歡這樣穿,卻遭到四周的男人望,更有人摸。我跟朋友討論過,或者有一天,我會帶一把刀,把他的陽具(她當時說──「撚」)一刀切下來。或者,那裡可以買條裝飾項鍊,其實是個可以穿上手的武器,一拳打爆他的頭骨;你知道,我不用武器不成,我身材這麼矮小。

都說,找對了談話的人,真的會豁然開朗。

那你決定放棄夢想了嗎? 她問。

不,像《A.I》,一但啟動了「愛」的程式,便停不了下來,究竟是我這個人擁有夢想,還是夢想擁有了我,很早以前,我已經分不清楚。只知道,我要繼續追求完美,但我很清楚,這世界是沒有完美的,但我也追求完美;那是一種心態,不是追求結果。說完,我一口把半杯凍鴛鴦喝完,身體內裡涼了一半。
她沒有再說話,看一看手錶,說,八時了,我答應他今晚會造飯,你也上來坐坐吧。

結賬離開,便到她的新居作客。

走了不知幾多層樓梯,進入她的單位,汗水差點把我淹死。

唐八樓也給你找得著,你真行。我說。

她說,是的,要不然租金不會這麼便宜,這裡之前應該是「雞竇」,搬來前牆身貼滿色情海報,也沒有房間,後來,我跟男友把它們撕掉,鬆上現在的紅色。

我胡思亂想,跑八層樓梯來「叫雞」的男人,也真是好色中帶毅力。此話當然不說,用心看看MRS.C的新居,果然凌亂得過份,這一點過份配合鮮紅色的牆身,還有四處亂跑的貓咪,竟呈現了無限生命力。

當然,凌亂仍是凌亂,梳化上放滿了衣物,我不好意思坐下,站著又不知所措,只好一股腦兒坐在地上;其中一隻廋弱的小貓,帶著頭罩,走到我身旁,嗅一嗅,感到沒趣,轉頭又走開了。

MRS.C 一回到家便沒有閒過,摸摸這一隻、又親親那一隻、抱起這隻、那隻又再叫,一下子又跑到廚房拿食物出來,食物一拿出來,連最怕人的那隻貓也從床底下跑出來都圍了過去。

牠們始終最老實,餓就是餓,餓了就想吃,也不計較甚麼性格或禮儀了。

不久,大門打開,是MRS.C 的男朋友,介紹後才知道他的名字是MR.M。

MR.M是外國人,來自澳洲,為了MRS.C跑到香港來住,最有趣的是,他回來時,除了兩支啤酒,手上還拿著一本給洋人讀的「廣東話學習」書藉。

我們三個人一同坐在地上喝著啤酒,開始聊天。

MRS.C 介紹我是一位電影學生。

我問,MR.M 你喜歡電影嗎?

喜歡,不過現在戒掉了,從前讀大學,每都都看很多很多電影,也看很多很多電視,看得眼也差點盲了;現在看的份量少了很多。

MRS.C搶著說,是你戒掉而已,我只戒掉電視,香港的電視像屎;好電影我卻還喜歡看。

我問他們,這屋裡可以抽煙嗎?

MR.M說,當然可以,我也可以來一根嗎?

當然,我說。

那我也來一根了。MRS.C說。

上一次見面,她才說跟男友很辛苦才終於戒掉了,只在七一時吃過一次。今天,三個說戒煙的人,卻聚在一起抽煙。

MR.M 是樂手,也寫詩,MRS.C悄悄用廣東話說,她不喜歡他的詩,可能因為太熟悉他,感到他的詩並沒有給提供她一個新的面貌給她欣賞。但卻十分喜歡他的音樂。MR.M播放了他正在英國留浪的朋友在沿路所作的音樂,歌詞說,他正想念家鄉,卻更想看看這世界,雖然知道自已要愈走愈遠,但地球是圓的,總有一天,兜一個圈,便會回到家門前。

一時興起,我播放了DAMIEN RICE的NINE CRIMES;原來MR.M沒有聽過,我說,當我一個人時,都愛聽這首歌。他說,那你一個人時,最好不要感到寂寞,否則這首歌只會叫你更寂寞。

我沒有回答,只吐一口煙,笑一笑。煙圈散開,漫延整個房子,當你觀看煙時,世界的一切都變成了電影中的慢動作,音樂隨著煙圈迴盪──

if i give my gun away when it's loaded.
is that alright yeah?
if you don't shoot it how am i supposed to hold it?
is that alright yeah?

混旦

志立今年廿七歲,「英雄」兩字在他心目中擁有沒法抵抗的魅力。

他認為,英雄啥也不幹,就只走路,那風采也足夠受萬人敬仰;英雄,縱使流血失敗,也不會使人失望,因為,英雄無論如何都會得到最終勝利。而英雄的特質當中,最令志立迷倒的是──英雄不會計較以自已的生命去換取勝利,最重要的是,每一次,只要他願意去換,就必然換得到,這便是英雄。所以,志立從小便希望當個英雄,即是他身處香港,在一間汽車零件出入口公司當文職員,工作了四年,他仍未有放棄當英雄的夢想。

直至,在剛過去的星期三,那一天,他差點自殺。

因為工作關係,志立每個星期一都要到堔圳了解工人的工作進度,然後星期二回公司向上司報告。

志立的上司,月華,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,她在兩年前入職,花了一年便當他的上司。公司上下對她升遷,都感到驚訝。原因不是她的年紀、或是性別,而是每個認識她的人都知道,她不懂跟人溝通,工作能力更比部門中的任何人都低。好事者曾傳謠,她用身體跟老闆換回來了機會。

志立當然討厭這個上司,尤其是上個月,月華曾指志立像一道牆一樣,沒法溝通。他更討厭出名好色的老闆,因他判斷一個人的工作能力,不憑什麼,就憑你有沒有一對34D乳房。志立沒有34D乳房,她的女上司月華有,所以在公司,志立一向受到輕視。

志立有想過離開公司,可惜「英雄也得吃飯」,他很清楚這裡只是他拿取金錢的地方,而金錢可以換來溫飽,更重要的是金錢可以換來他父母生活的安穩及他妹妹的學費。所以,縱使不得志,志立仍在這地方默默承受。

星期三下午,志立退出月華的辦工室坐到自已的座位上,眼望螢光幕中零件表上一排打滿的交叉,他便知道這個禍是揹定了──

──上星期二的報告中,志立只向月華報告工人進度落後,卻沒有報告,工人今次的出貨當中,有四成成品是不合規格。他當然沒有報告,他根本就沒有發現這次貨品的問題。

月華把他叫進辦公室,花了兩個小時,用不同的角度及說話技巧,只跟他傳遞一個訊息──志立,你闖禍了,公司因為你的錯誤,將會損失四十萬。

下班後,同事們不敢叫志立同行唱K。志立一個人在旺角逛了幾個小時,買了零食給妹妹,也獨自在麥當奴吃了半個巨無霸餐。到這一刻為止,志立心中只盤算著一件事,英雄會犯這種錯嗎?英雄會讓公司損失四十萬嗎?

月台上,火車仍未到站,志立仍在盤算──英雄會犯這種錯嗎?對面的火車到站,發出隆隆巨響,掩蓋了月台上所有聲音,嘈吵得很。志立心裡卻一下子清靜了。他終於想到答案。不會,英雄不會犯這種錯,因為他是英雄。我卻讓公司損失了四十萬,也讓比自已能力低的人責罵了幾小時,這通通都證明──我不是英雄。

志立整個人像跌進一潭混黑的死水、不能呼吸、沒有光、只知道沒法從死水中逃出來。因為掙扎也無用,那就是世界的全部,沒有陸地、沒有彼岸,所有就是那片死水。

望著月台下面的路軌,那一刻,志立突然相信只要跳下去,火車一來,他便能到新的世界,在那裡,他或者可以當英雄。只是,他既不是英雄,縱使他願意以性命換取勝利,誰能夠保證他必然換到呢?

跳與不跳的掙扎,使志立冒出白汗,人在月台邊微微搖動。他知道,只要雙腿用力,就像中學打籃球射三分球一樣,大腿發力,人傾前一點點,生命就會變得不一樣。只是變得更好,還是更差,月台上並沒人知道答案好供他詢問。這種未知使他感到更不安。火車從遠處駛來,隆隆聲響由遠至近,四周的空氣彷彿被這聲音凍結;月台上人愈來愈多,愈來愈密。

志立想起公事包中放著給妹妹作零食的巧克力。便拿出來,跑到月台某個角落,拆開包裝便把巧克力往嘴巴塞,一連吃了三包「孖條」;吃得急,乾得想嘔吐。剎那充斥的甜味平伏了剛才的激動情緒,雖然感到舌頭太甜膩;但同時,他也從死水中找到一個救生圈,跳下去的念頭消散了,像幹了幾場架,整個人虛弱得很,氣喘不斷。

火車到站,志立走到黃格內排隊,火車駛過時,他從玻璃窗倒影看見自已滿嘴角都是巧克力。嘴巴圍著都是黑色一片,樣貌非常詭異。看見自已這個樣子,志立鼻子一酸,紅了眼圈,卻拼命忍著不哭。

走進車廂,他用手帕把嘴角的巧克力抹掉,淚水還是不經意掉了下來。

這一天,志立終於決定放棄當英雄了。其實他早已明白,只是想一直暪著自已,他不是想當英雄,他只是想別人能當他是英雄。然而,他連死也不敢,這一夜,他第一次輕蔑自已。志立刻意望向玻璃窗的倒影,嘴角的巧克力已擦掉了,卻第一次感覺到自已是那麼實在的無力及弱軟,英雄是當不起的了,要不然,試一下當混旦好了。

志立心想──明天,帶一把刀回公司,給那老女人了解一下混旦的溝通方法也好。

志立,二十七歲,從前他希望自已是英雄,在剛過去的星期三,他終於知道,他只配當混旦。

2008年9月4日 星期四

Bull shit 02

醒來後,覺得心痛。
隱若感到臉頰被甚麼漿著,照鏡才知道是一道乾涸的淚痕。
原來,我在夢裡哭,現實卻真流出淚水。
那是個一觸即碎的夢,模糊得差點記不起一切。
以為記憶已經不存在,它又在旁晚突然造訪。
當然,夢的內容只關於你。
關於你的不在乎、關於你的不理睬、關於你的冷漠神色。
該死的夢,我懷疑是我做了這個夢,你才會真的對我不在乎、不理睬、
並施以冷漠神色的。
哭,是因為這不只是一個夢,夢中的我早已知道。

2008年9月2日 星期二

《儘管如此我沒做過》

電影《儘管如此我沒做過》(I just didn’t do it),是一部近年少見把主題探討得這麼深的電影。電影的主題是──法律/庭的判決並不等如真相/理。

電影就著一宗列車上的非禮案,透過事件中出現不同的角色──受害者(被非禮的女中學生)、疑犯(主角)、辯方律師、檢察官、法官(一個較寬容、一個較嚴苛)、其他案件的含冤人(協助主角拍案件重演影帶的中年男人及一直旁聽聆訊的老人)。──由調查、審訊、直至判決處處揭示日本施法制度的漏洞、警方執法的陋習,如何令一個無辜的人背上有罪之名。

這部電影探討主題甚深,就像一篇對現今日本施法制度所發表的批判論文。只因電影的不同角色,都從不同立場就這場聆訊,表達自已的對法律的信念。例如,片中起初負責審訊的法官(較寬容的那位),就曾向學徒指出,法庭是不會令無辜者入獄的地方。當席的律師,又曾勸說主角,倒不如認罪,繳了罰款及早了事,因為此類案件的入罪率是九十九點九個巴仙。主角卻認為,既然是清白,何須認罪? 一直旁聽聆訊的老人,亦曾與身旁的人說,法官是施法制度的最後一把關口,若判無罪就等於向警察、檢查部門等摑了一巴;因為自已是同一個體系的成員,所以此舉,又等於自摑一巴,故此,法庭的定罪率,一向高企。

電影把這個法律世界呈現觀眾眼前,令觀眾能與鏡頭冷靜地旁觀這一場冤案的始末。電影另一個優秀的地方,就是它的冷靜。港產片並非沒有關於冤案、描述法律陰暗面的電影,事實上,經典的電影就有《監獄風雲》。然而,《監》片作為電影卻表面化、煽情處理、及過於表現英雄主義。比較上來,《儘》一片的冷靜,就來得罕有及珍貴。

電影後半部份以近乎緊接的審訊過程營造了戲劇所需的「起承轉合」。其中以受害人出席聆訊作證的一幕最為出色。為保護年輕弱小的少女,法庭以「隔離」的形式審訊,用屏風將受害人團團圍住。兩方律師作提問時,觀眾同樣被屏風擋著視線而沒法看得見少女,只聽見少女弱小的聲線、驚恐萬分,甚至只懂流淚痛哭。旁人當然同情這位女性受害人,然而,當她作證一口咬定述說對主角不利的証供時。我們卻不得不搖頭嘆息,真相難道就這麼被所謂憐憫、同情而遮蔽嗎?

電影以平實,冷靜的鏡頭、配樂(大部份都沒有配樂),加上各演員出色的演技,特別是男主角加瀨亮,他同樣以一副靜默的表情,去面對各人(包括法官)從自已角度出發,對其不利的指控。卻以紅了的眼,無助的望著各個證人的指控。最慶幸的是,電影中並沒有特寫主角因含冤而握緊的拳頭。

導演周防正行的前作《五個相撲的少年》和《談談情‧跳跳舞》等等,都是較輕鬆的題材。《儘管如此我沒做過》卻突然收起慣有幽默,卻不是扳面孔說教,而是把社會問題徐徐說來,把觀察所得的視野與世界分享。只因日本國內「痴漢」問題嚴重,乃世界知名。本片正揭示了「痴漢」犯罪率高企的真正原因,除了社會真的出現大量好色之徒外,施法制度本身也可能是其中一個「幫兇」。

bull shit 01

誰不想飛到天上去?
聽說跌傷的人很多,不是斷手,就是折腳,現在的人都不敢跳出去了。
那他們現在做甚麼?
腳踏實地的幹份內事呀,然後,在假日躺在家裡,幻想自己已經飛到很高很遠。
那麼,他們仍想飛到天上嗎?
唔…..他們還想飛,但都不敢跳出去了。
想飛,但不敢跳?
是的,就像說,想飽足,但不敢張開口吃東西,怕吃到毒。
怕吃到毒?但聽說他們都吸毒,不是嗎?
我說怕吃到毒,只是個譬喻,事實上,他們都不吃午飯,把錢留著,到晚上在不絕耳的嘈音下,猛啃古柯樹的葉。
為什麼要吃?
不是說了嗎?他們飛不起來嘛。就靠葉子製造幻覺,讓自己彷彿飛起來。
那是因為他們不肯跳出去呀!
不是不肯,是不敢,他們怕會有損傷呀。
你有損傷嗎?
沒有。
你有跳過嗎?
……沒有。
你也不敢嗎?
不是,我不怕損傷。
那為什麼不跳?
我怕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