志立今年廿七歲,「英雄」兩字在他心目中擁有沒法抵抗的魅力。
他認為,英雄啥也不幹,就只走路,那風采也足夠受萬人敬仰;英雄,縱使流血失敗,也不會使人失望,因為,英雄無論如何都會得到最終勝利。而英雄的特質當中,最令志立迷倒的是──英雄不會計較以自已的生命去換取勝利,最重要的是,每一次,只要他願意去換,就必然換得到,這便是英雄。所以,志立從小便希望當個英雄,即是他身處香港,在一間汽車零件出入口公司當文職員,工作了四年,他仍未有放棄當英雄的夢想。
直至,在剛過去的星期三,那一天,他差點自殺。
因為工作關係,志立每個星期一都要到堔圳了解工人的工作進度,然後星期二回公司向上司報告。
志立的上司,月華,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,她在兩年前入職,花了一年便當他的上司。公司上下對她升遷,都感到驚訝。原因不是她的年紀、或是性別,而是每個認識她的人都知道,她不懂跟人溝通,工作能力更比部門中的任何人都低。好事者曾傳謠,她用身體跟老闆換回來了機會。
志立當然討厭這個上司,尤其是上個月,月華曾指志立像一道牆一樣,沒法溝通。他更討厭出名好色的老闆,因他判斷一個人的工作能力,不憑什麼,就憑你有沒有一對34D乳房。志立沒有34D乳房,她的女上司月華有,所以在公司,志立一向受到輕視。
志立有想過離開公司,可惜「英雄也得吃飯」,他很清楚這裡只是他拿取金錢的地方,而金錢可以換來溫飽,更重要的是金錢可以換來他父母生活的安穩及他妹妹的學費。所以,縱使不得志,志立仍在這地方默默承受。
星期三下午,志立退出月華的辦工室坐到自已的座位上,眼望螢光幕中零件表上一排打滿的交叉,他便知道這個禍是揹定了──
──上星期二的報告中,志立只向月華報告工人進度落後,卻沒有報告,工人今次的出貨當中,有四成成品是不合規格。他當然沒有報告,他根本就沒有發現這次貨品的問題。
月華把他叫進辦公室,花了兩個小時,用不同的角度及說話技巧,只跟他傳遞一個訊息──志立,你闖禍了,公司因為你的錯誤,將會損失四十萬。
下班後,同事們不敢叫志立同行唱K。志立一個人在旺角逛了幾個小時,買了零食給妹妹,也獨自在麥當奴吃了半個巨無霸餐。到這一刻為止,志立心中只盤算著一件事,英雄會犯這種錯嗎?英雄會讓公司損失四十萬嗎?
月台上,火車仍未到站,志立仍在盤算──英雄會犯這種錯嗎?對面的火車到站,發出隆隆巨響,掩蓋了月台上所有聲音,嘈吵得很。志立心裡卻一下子清靜了。他終於想到答案。不會,英雄不會犯這種錯,因為他是英雄。我卻讓公司損失了四十萬,也讓比自已能力低的人責罵了幾小時,這通通都證明──我不是英雄。
志立整個人像跌進一潭混黑的死水、不能呼吸、沒有光、只知道沒法從死水中逃出來。因為掙扎也無用,那就是世界的全部,沒有陸地、沒有彼岸,所有就是那片死水。
望著月台下面的路軌,那一刻,志立突然相信只要跳下去,火車一來,他便能到新的世界,在那裡,他或者可以當英雄。只是,他既不是英雄,縱使他願意以性命換取勝利,誰能夠保證他必然換到呢?
跳與不跳的掙扎,使志立冒出白汗,人在月台邊微微搖動。他知道,只要雙腿用力,就像中學打籃球射三分球一樣,大腿發力,人傾前一點點,生命就會變得不一樣。只是變得更好,還是更差,月台上並沒人知道答案好供他詢問。這種未知使他感到更不安。火車從遠處駛來,隆隆聲響由遠至近,四周的空氣彷彿被這聲音凍結;月台上人愈來愈多,愈來愈密。
志立想起公事包中放著給妹妹作零食的巧克力。便拿出來,跑到月台某個角落,拆開包裝便把巧克力往嘴巴塞,一連吃了三包「孖條」;吃得急,乾得想嘔吐。剎那充斥的甜味平伏了剛才的激動情緒,雖然感到舌頭太甜膩;但同時,他也從死水中找到一個救生圈,跳下去的念頭消散了,像幹了幾場架,整個人虛弱得很,氣喘不斷。
火車到站,志立走到黃格內排隊,火車駛過時,他從玻璃窗倒影看見自已滿嘴角都是巧克力。嘴巴圍著都是黑色一片,樣貌非常詭異。看見自已這個樣子,志立鼻子一酸,紅了眼圈,卻拼命忍著不哭。
走進車廂,他用手帕把嘴角的巧克力抹掉,淚水還是不經意掉了下來。
這一天,志立終於決定放棄當英雄了。其實他早已明白,只是想一直暪著自已,他不是想當英雄,他只是想別人能當他是英雄。然而,他連死也不敢,這一夜,他第一次輕蔑自已。志立刻意望向玻璃窗的倒影,嘴角的巧克力已擦掉了,卻第一次感覺到自已是那麼實在的無力及弱軟,英雄是當不起的了,要不然,試一下當混旦好了。
志立心想──明天,帶一把刀回公司,給那老女人了解一下混旦的溝通方法也好。
志立,二十七歲,從前他希望自已是英雄,在剛過去的星期三,他終於知道,他只配當混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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