記得二零零三年七月一日嗎?那一天,你做過甚麼呢?照樣睡過了頭?像平常一樣蝸居在家?還是大清早就出外「唱早K」?如果記不清楚,那我換過另一條問題──你活的這些年,有哪一天值得自己深刻記住呢?
對我來說,零三年七月一日意義廣闊重大。
「八九民運」時,年紀少,對於這段日子腦海只有極零碎的記憶──甚至已經發酵成抽象的感覺──激動的聲音、燭光、大學生、坦克車、有時候會看見眼淚、有時聽見謾罵、更多看到的是提起六四二字時的搖頭嘆息。多年以後,長大了,才知道八九跟六四這些數字原來不止是某年某月某日。裡面原來還有中國人被迫流的血與自願流的汗。看《沒有太陽的日子》(紀錄片‧導演:舒琪),裡面呈現了一個激情的香港,裡面住滿了熱情、敏感、有深層思想的市民,他們對六四事件大多表示激奮、不畏強權,那時候的香港人比較可敬可愛。
現在,究竟這些人都移民了,還是都已經過身呢。二十年不夠,這些「熱情、敏感、有深層思想的市民」竟然全部消失。這裡被說是文化沙漠、對身邊事物視而不見,有意義的聲音消失了,剩下的只有滿天謾罵、反智教育及沒靈魂的吟唱。我們對國家、社會再不關心,反而興起全民討論明星陽具、藝人露溝等的題目。我們仍然積極尋求真相,不過目標已經轉向名人們的身材或樣貌,議論的題目是他/她有否整容、他是否與她/他有過一手。特首說,香港可以住滿一千萬人,這樣的鬼地方,多住一個人,就多添一條亡魂。千萬隻鬼魂迫在這麼一個小島上面,香港不應在名為香港,而應改作惡魔島。
有人說這個地方,怨氣太大太。但政府處弱勢,大政黨無能,特首屢失言(「親疏有別」、「……民主變成文革」)、政策失誤(任命副局長風波)等等。老實說,愛香港的人,看見香港淪落如斯地步能不氣嗎?當然,問題在於,怎樣處理這一道氣,有人蔽於心裡,久之就成了怨氣。聽當警察的朋友說,徐步高就是這麼一個例子,他不滿警隊制度容不下他這麼一個「人材」,不忿不被賞識,就決定從制度破口間作一次最大的控訴......後來發生甚麼事大家都清楚了。雖然,徐對香港警察制度是否有這麼大不滿,我不能肯定。但,如果這說法屬實,怨氣實是可怕的東西。像「潘朵拉之盒」,久蔽的怨氣,一但打開爆發,傷害能少嗎?
我們生政策/制度/政府的氣,除了「死忍」外,我們是否還可以把這道氣理智地表達出來?怎樣理智地表達?不清楚的話,看「七一遊行」就好了。自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開始,有一班不知死活的家伙於下午聚集成一群約八百多人的隊伍,由銅鑼灣維多利亞公園步行到中環政府總部,其目的是表達加快中國及香港民主步伐的訴願,帶頭的是司徒華。聽說,遊行隊伍經過灣仔時,由八百多人,增加至二千多人。這些場面,我只在電視新聞中的畫面看過。那時候,我爸爸在電視機旁唸著:「這班家伙,也不怕大陸把他們都捉去槍斃。」十一年前,我年紀還小,根本看不懂電視機中畫面的一大群人正在做甚麼;更不明白爸爸所說,為什麼一大群人走在馬路上就要槍斃?看電影,明明壞人才會被槍斃的。噢!難道他們都是通緝犯?後來,當然知道爸爸所說的是誇張的論調。
但,也不全沒道理。他們確是一班「亡命之徒」。
其後,根本就沒再注意過「七一遊行」,直至二零零三年七月一日。二零零三年,人人都說是多災多難的一年;而在我腦海中,二零零三年的確盡是灰色的畫面。闊鏡頭見會考試場人人面帶口罩、低角度見醫護人院在醫院大樓上面向下面街上的親人揮手、一張又一張的黑白醫護人院照片、一本又一本醜化至極諷刺高官的漫畫、還有兩個像夜叉般的恐怖數字──「23」、牛頭角下村、凌治、掃把頭、還有一個涉嫌弱智的老人。零三年,只消嘴裡提起這些字眼,大部份人就會像被雷激一樣,兩鼻噴煙,雙眼通紅。當時,香港上空總盤旋著一股烏氣,這股氣大概就是七百萬人的忿恨所聚集而成的。
零三年,我十九歲,黃毛小子一個,對世界不甚了解,即便對自已身住的地方也沒多大去了解的意欲,簡單而言,就是菜鳥一頭。
那時候有一位好朋友,他也十九歲,那一年他選擇了封閉起自已的世界。我從來未有問過他確實因由,為何他要封閉起自已;因為我知道,問了,他也不會回答。當時,我跟另外幾個好朋友日夜思考對策,究竟如何令一個沉迷於虛擬世界的人,能重新投入正常社交生活呢?我很擔心,聽說他已有很長時間沒有出外、沒有洗澡、也沒有吃過健康的食物,每天只緊盯著閃爍的螢幕。有朋友說,不如跟他到戶外燒烤吧,遠離一下城市,應該有用吧。便約他,他也應約了,但效果卻不怎麼明顯,回家後他依舊對著電腦兩眼放光。時間久了,心中感到無力,究竟還有甚麼方法可以令這好朋友振作起來呢?
直至二零零三年六月三十日,看見報紙呼籲市民參加「七一遊行」,我心裡想,搞不好這個機會能喚起他心中的甚麼!二零零三年七月一日,下午二時正,烈日當空下,我跟他與另一位好友,三個人,穿上黑色T-SHIRT,手拿從報紙剪下來的集會須知,三支水及一部攝錄機,就這樣站在維園的草地上面,在一片WE SHALL OVER COME的歌海包圍之下,踏出了「第一步」。
這一步是甚麼?是民主的第一步?是三十五萬人的第一步?七百萬香港人引以為傲的一步?是我好友重新振作的一步?還是成長的一步? 這一步,是甚麼也可以,但在我而言,這一步,如果我沒有踏出去,零三年的灰色,將會一直遮蔽著我。
零八年七月一日,因工作關係重踏維園。看到遊行的人數少了,團體數目卻多了,這証明愈來愈多不同的聲音,借著七一遊行表達出來。感概良多,每一個人都應該發言,每一種聲音應被聆聽。零三年的七一遊行,我被感動了,流著淚從維園步出大馬路。零八年七月一日,我再一次被感動,但這一次沒有流淚了,因為我正在工作,我把情緒都放進鏡頭裡去。
零三年是困難的一年,但當年七月一日,我到過維園,這是我值得一生自豪的事。零八年七月一日因工作再到維園,我很後悔自己缺席了四年。我決定,零九年七月一日,我會與我的攝影機在那裡等待你們,等待美好的來臨。
文始於二零零八年七月一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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